又是一年开学时，在我回忆我的两年法学院生活时，香港大学法学院院长陈文敏教授在新生入学典礼上说过的话，又一次浮现出来：一年之后，你们会忘记一半你们学过的东西，毕业的时候又会忘记剩下的那一半的一半，而对于你记得的最后的那百分之二十五，法律已经改变了。

当时，大家都笑了。

两年时间，两所学校，两种法系在我着手比较的时候，我开始渐渐明白，陈文敏教授的话背后隐含着的哲理。

站立令的磨砺

香港大学即将迎来建校一百周年纪念，有了岁月厚重的积淀，自然有不少传统。在诸多项迎新活动中，令我最深刻的，就是standing order（站立令）。

站立令的主角自然是新生，不过也会有很多学长到场。每个新生都要抽一个题目，到台上即席演讲，然后由学长们发问或者评论。站立令的纪律必须遵守，稍有差池，台下的人就会大声地喊order!来提醒台上发言的人。

这个传统到了法学院这里，当然要加进法学特色。我们在进行站立令的时候，是两个人对同一个题目进行演讲的，分别持正反双方。这样的设计很有法律气氛，也很契合培养法律人的宗旨要用理性、逻辑和多角度思考。至于题目，从本土新闻到环球问题，可谓无所不包。

就像在法庭里，法官和律师的装束极有讲究一样，法学院的站立令要求清一色的法律服装：只能有黑色和白色两种颜色。外衣不能有任何的条纹或者花纹，有一个男生打了红色的领带，被学长狠批了一顿。法庭里，律师要恭恭敬敬地称呼法官尊敬的法官阁下(your honor)；在站立令中，新生们要先说一句主席大会(Chairman and Assembly)，然后才能正式开始演讲。

参加站立令对于新生来说，就像是一场洗礼。与其说是考验新生的思辨能力和表达能力，不如说是考验他们的耐心和态度，提前让他们体验法律的严格和公平，用学长们的话来说，就是要挫挫锐气。能在入学之初接受这样的考验，对于我们来说，不能不说是受益匪浅。

体验两种法系的法学教育

两种法律体系当中的法学教育，各有所长，相比起来，沿袭英国教育体制的香港，在法学教育方面或许更成熟。其实，内地大学法学院的特色活动，也都开展得如火如荼，有让学生增长知识的各类法学讲座，有法律诊所这样可以积累经验的实战课堂，各类法学辩论赛也精彩纷呈。如果要我说一二处内地法学院可以借鉴的经验的话，我想应该是在学术开放性和前后辈的交流方面。#p#分页标题#e#

在港大念书的这一年中，我经常收到学院发来的各类研讨会的邀请信，比如在前不久举行的第六届亚洲法律学会年会（6th Asian Law Institute Conference），就专门为学生留了一些旁听的位置，只要事先预约，就可以在会议的举行地港大最为有名的礼堂陆佑堂里有一席之地了。

相比起来，在内地的学府中，学术交流最普遍的形式就是讲座了。至于老师之间的学术讨论，对我们来说，则如同象牙塔内的秘密。讲座的形式首先限制了发言的人数，其次并没有脱离课堂模式，对于学生来说，这样的补充是远远不够的。向学生提供更多参与各类学术交流的机会，不仅可以让我们在读书的时候就有更广阔的视野，也提高了学术交流本身的开放性，使其影响扩散到象牙塔之外。

说到交流，当然也不能仅仅局限于学术。从事法律这个行业，人际方面的交流和资源，是一笔很大的财富。像我刚才提到的站立令，称其为一个法律家庭大聚会也毫不为过，小到新生，大到已经成为律师、法官的师兄师姐们，都聚在了一起。虽然在前面描述站立令的时候，我把它更多地写成是一个挫新生锐气的集会，但它的效果，却远远大于挫锐气本身。

历史悠久的导师制

历史悠久的导师制(Mentorship Program)计划，是把香港的律师和法官召集起来，与在校法学院学生建立一对一指导制度。说是导师制，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更多的是亦师亦友，严肃起来可以讨论一下正在进行的案件，休闲起来也可以八卦一下，就像哥哥姐姐带着弟弟妹妹一样。而在内地的法学教育体制中，能让学生和社会中的法律人士形成这样一对一关系的形式，并不多见。

这种联系的建立，功利一点来说，我们毕业以后要面临的是那个未知的法律社会，前辈的指导乃至提携，无疑是莫大的帮助。而功利之后，这样的关系更是传承的一种直接而便利的途径比如说来自于职业共同体的自豪感，就不是从书本上或者老师口中可以得到的。

或许作为一个学生来说，把职业共同体的自豪感这样大的词抛来抛去显得装腔作势，但这种自豪感，我还是有所体会的。在香港，如果说到自己来自于法律专业，周围的人总是会予赞叹，甚至发出哇的赞叹声。因为只有成绩优异的学生可以进入法学院，虽然进入之后要承担的课业难度比较大，但毕业之后的执业前景还是非常值得期待的。而这种待遇，在内地就不太能碰到了。直接原因就是扩招之风吹遍大江南北，内地法学院过于膨胀的规模，法学专业的臃肿程度，很难值得其它专业顶礼膜拜了。#p#分页标题#e#

这么说不是要给普通法的法学教育贴上精英的标签。在法律的世界里，有自成体系的一套专业术语和道德规范，有相较其它场合更为严格的礼节，还有一个角色重要、独树一帜的团体。其实最终，都是因为法律在整个社会的地位高了，法律成为了社会每个人尊重的词语，才会有所谓的职业共同体自豪感，才会有不断提升的法学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