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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建伟:再窥《水浒传》的法律世界(下)

时间:2013-02-09 点击:
石秀的“私人执法权”
《水浒传》是一部对女人颇为不敬的书。书中美艳的女人几乎都不是好东西,正面形象往往是那些男人婆似的女人,如孙二娘便是。倒是《红楼梦》颇能讨女人的欢喜,其中一句“女儿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直言须眉浊物比不上红颜裙钗,让无数读者老奶一眼瞄到凤心大悦。更可观的是“镜花缘”,简直就是一本女儿经,把男儿比得无地自容。
女人祸水的观念早就过时了,所以,去年7月15日广东广州的“星河湾名人汇”上专栏作家小宝从刘呐鸥用勾搭成奸做引子写小说谈到“都市生活是邪恶的,因为太多欲望,而欲望的载体就是女人,所以女人是邪恶之源。”便惹得台下一片哗然。这一活动的作家张大春不得不赶紧打圆场:“我不敢这么得罪女人,但我认为刘呐鸥对女性的恐慌实际是对城市生活的恐慌。”
看《水浒传》,发现男人受女人之累的故事有好几桩,其中一件就是潘巧云通奸裴如海案:
潘巧云原先是蓟州王押司的浑家,王押司死后嫁与节级杨雄。这是个美艳妇人,书中借第一次与之见面的石秀的眼睛看潘巧云,是这副俏模样,“黑鬒鬒鬓儿,细弯弯眉儿,光溜溜眼儿,香喷喷口儿,直隆隆鼻儿,红乳乳腮儿,粉莹莹脸儿,轻袅袅身儿,玉纤纤手儿,一捻捻腰儿,软脓脓肚儿,翘尖尖脚儿,花蔟蔟鞋儿,肉奶奶胸儿,白生生腿儿。”有这副样貌,预示有点不妙。后来潘巧云因王押司离世二周年,请下报恩寺僧人来做功德,来的一个年纪小的和尚长得齐整,只不过“光溜溜一双贼眼,只睃趁施主娇娘”,看起来不像善类。潘巧云谈起他,只道“是师兄海黎裴如海。一个老实的和尚。他是裴家绒线铺里小官人,出家在报恩寺中。因他师父是家里门徒,结拜我父做干爷,长奴两岁,因此上,叫他做师兄。他法名叫做海公,叔叔,晚间你只听他请佛念经,有这般好声音。”石秀是杨雄新近结拜的兄弟,与潘巧云的爹潘公一起搭伙开屠宰作坊,他见潘巧云如此,看出了一点苗头,“自肚里已瞧科一分了”,后来又见“那和尚连手接茶,两只眼涎瞪瞪的只顾那妇人的眼。这妇人一双眼也笑眯眯的只顾这和尚的眼。”石秀早瞧科了二分。这还不算完,“只见那淫妇乔素梳,来到法坛上,手捉香炉拈香礼佛。那贼秃越逞精神,摇着铃杵,唱动真言。那一堂和尚见他两个并肩摩椅,这等模样,也都七颠八倒。证盟已毕,请众和尚里面斋。那贼秃让在众僧背后,转过头来看着这淫妇笑。那淫妇也掩着口笑。两个处处眉来眼去,以目送情。石秀都瞧科了,足有五分来不快意。”再往下看,“追荐到三更时分,众僧困倦,那贼秃越逞精神,高声念诵。那淫妇在布下久立,欲炽盛,不觉情动,”石秀在板壁后假睡,已看到七分了。原来,这和尚“自从和这妇人结拜起,只是眉来眼去送情,示见真实的事。因这一夜道场里,见他十分照有意。”于是一发不可收拾,从此私通开来,还安排了报晓头陀来巷里敲木鱼,高声叫佛,传送信号;潘巧云的使女迎儿在内接应。一日五更时分,“石秀听得叫得跷蹊,便跳将起来去门缝里张时,只见一个人,戴顶头巾,从黑影里,闪将出来,和头陀去了;随后便是迎儿关门。石秀瞧到十分。”
石秀将潘巧云与裴如海通奸之事告诉杨雄,杨雄闻之大怒,本欲捉奸,后来因他故饮得大醉,回到住处,狠狠地骂潘巧云,酒醉中走漏了消息。醒后潘巧云反诬石秀挑逗她,让杨雄对石秀产生误解。石秀只好收拾包裹,搬离屠宰作坊。石秀暗想:“杨雄与我结义,我若不明白得此事,枉送了他的性命。”四更时分,石秀设伏,捉得头陀和前来通奸的裴如海,把他们都杀了。杀裴如海后,石秀将他“剥了衣裳,赤条条不着不丝”。城中卖糕粥的王公,五更时挑着担糕粥出来赶早市,发现尸体。众邻居闻讯拖住他,到蓟州府首告,一场官司就此展开。
那时无意中发现犯罪现场,真是倒霉,不但一时脱身不得,还要被官府当做可疑人士盘问一番,取个供词。左邻右舍也不安宁,一起成为调查对象,还被押去检验尸首。连本寺僧人也都被拘来官府调查,鞫问缘故。当然,这些人个个俱各不知情由,官府也查问不清,没个决断。还是当案孔目出主意:“眼见得这和尚裸形赤体,必是和那头陀干什么不公不法的事,互相杀死,不干王公之事。邻舍都教召保听候;尸首着仰本寺住持,即备棺木盛殓,放在别处;立个互相杀死的文书便了。”知府道:“也说得是。”随即发落了一干人等,案件就这么糊涂了结。
只有杨雄猜到是石秀做的,问他此事,石秀自然毫无隐瞒。杨雄闻知事实经过,要杀潘巧云,石秀说:“只依着兄弟的言语,教你做个好男子。”石秀建议说东门外有一座翠屏山,十分僻静,不如骗取潘巧云上山,把这是非问得明白,再一纸休书弃了这妇人。杨雄依石秀之计,骗得潘巧云打扮得整整齐齐连同迎儿跟着上山,到一处古墓。石秀与潘巧云对质,那妇人飞红了脸,无言可对。石秀飕地掣出腰刀与杨雄说道:“此事只问迎儿!”杨雄便揪过那丫头,喝问迎儿,迎儿哪见过这场面,吓得一五一十把潘巧云通奸的事情讲了。潘巧云见瞒不过,也只好承认了事实。杨雄将潘巧云与迎儿都杀了,还不解恨,竟取出潘巧云的心肝五脏挂在松树上。
杨雄做下这事,又与石秀商量安身之处。石秀的主意是“去投梁山泊入伙”二人正待要离开古墓时,松树后走出鼓上蚤时迁。这时迁专做些飞檐走壁偷鸡盗狗的勾当,曾在蓟州府里官司,被杨雄救了。他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掘些古坟,觅两分东西”。看来那时候盗墓的事就已经有人在“操练”,这职业算是历史悠久的了。时迁引了杨雄,石秀取小路下后山投梁山泊去了。我们读《水浒传》,知道书中不少英雄好汉,归宿都是梁山,毫不奇怪。
再说两个轿夫发现潘巧云与迎儿被杀,慌忙回家报与潘公,三人一同去蓟州府里首告。知府随即差委一员县尉,带了仵作行人,来翠屏山检验尸首。尸首检验完毕,回禀知府。知府根据现场情况判断:“眼见得这妇人与和尚通奸。那女使、头陀做脚。想石秀那厮路见不平,杀死头陀,和尚;杨雄这厮今日杀了妇人、女使无疑。既是如此。只拿得杨雄,石秀,便知端的。”当即行移文书,去抓捕杨雄,石秀,哪里还见到二人的影子?其余轿夫等,各放回听候。潘公自去买棺木,将尸首殡葬。案件也只能到此中止,等到捕获了凶犯再说。
我读这段故事,感觉杨雄真是个卤人,全没个自己的主意,仿佛被石秀当做傀儡一般。本来石秀设计骗潘巧云上山,明白讲出的结局是“一纸休书弃了这妇人”,待杨雄质问潘巧云时,石秀却“掣出腰刀”递与杨雄,明摆着要杨雄杀人。整个事件中,石秀自始至终比杨雄更在意潘巧云的贞洁,那理由据说是“杨雄与我结义,我若不明白得此事,枉送了他的性命”;同样,杨雄杀潘巧云的理由之一也是“坏了我兄弟情分”。把这兄弟情分比夫妻情分更高,真是奇特。
石秀深深介入潘巧云事件,甚至成为杀人事件的操盘者,是否真如其所说出于兄弟情分?仔细想来,还真耐人寻味。小说作家、学者施蛰存运用弗洛伊德心理分析小说,写了篇小说《石秀》来探讨石秀的杀人心理,写他初见潘巧云,见她如此靓艳,一副袅袅婷婷的姿态,早已心躁意动,窘乱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处处留意潘巧云,比杨雄更甚,原因就在这里。石秀被潘巧云吸引,其欲望与同杨雄的结拜兄弟之情产生激烈冲突,这欲望只能压抑在心,使石秀内心形成极大焦虑,使年轻的石秀陷于重压的苦闷之中。石秀甚至下意识地有了“虽然杨雄是自己的义兄,究竟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关系,便爱上了他的浑家又有甚打紧”的想法。这种想法对于石秀来说,当然深埋在心里,难以付诸实现。当心理焦虑到严重程度时,对于自己得不到的东西,解除心理焦虑和悬想的办法之一就是毁了它。在翠屏山上,石秀看着潘巧云纤小的身体,不禁又像杀头陀和尚之后那样的烦躁和疯狂起来,便一手将刀递给杨雄道:“哥哥,这个小贱人留她做什么,一发斩草除根。”当杨雄在他的怂恿之下进行杀戮的时候,石秀获得的是一种释放和虐待的快感。施蛰存在这篇小说中对石秀杀人心理的刻画完全是基于现代的精神分析理论,读来会觉得不无道理,对于石秀的杀人心理,人们不妨基于这篇小说进行讨论。不过,大多数读者也许更喜欢接受一种表面的、简单的杀人理由,他们未必愿意让现代小说作家或者心理分析学者败坏了他们心中的英雄形象。
人们读《水浒传》中石秀、杨雄杀潘巧云、裴如海的故事,可能会注意到书中英雄的杀人实在过于随意。古时发现通奸,立即双双杀掉,并非稀奇,捉奸见双,登时杀掉,也不会受到司法的严惩,甚至不会受到法律的惩罚,但石秀明知法度,毕竟没有捉奸在床,他曾告诉杨雄:“不曾拿得他真奸,如何杀得人?”话虽如此,石秀自己却先杀了裴如海、头陀再说。此外,石秀、杨雄连同头陀、使女一同杀掉,这就有点太超过了。活在那个随意大开杀戒的小说世界,真不知人的生命何等廉价。
也许不少读者都会倾向于认同这种杀人,甚至从杀人中获得阅读的快感,因为石秀、杨雄杀的都不是什么好鸟。石秀自我授予“执法权”,并教唆杨雄也这么干,原因就在于他们自认为占据了道德的高位,可以自行实现正义。当然,即使如此,他们也知道这种做法不能见容于法律,于是会同时迁一起奔梁山去了。石秀、杨雄隐没于水泊,那股戾气被他们带下翠屏山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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